第四講 養吾浩然 — — 亞聖孟子的遺訓

每次讀《孟子》,都會情不禁的為孟子身上那股囂囂然的聖人氣象所折服,時常拍案而起:小子雖不敏,然亦當如此!正因如此,我時常勸人多讀《孟子》,因為在讀的過程之中,會自然而然的受到薰陶和激發,從而立下成聖成賢之志。然而,單單有志向,而不能真切的修行和涵養,要成聖成賢也是無有可能的。

因此,我們便要去探尋孟子的教導,去探尋何以修養出那囂囂然的聖人氣象來!幸好孟子對此作了極其完備的闡述,使得我們今天仍然可以學習、踐行。

公孫丑章句上第2章,是整部《孟子》中最長的篇章之一,也是《孟子》中最為重要的篇章之一,其中涉及到了多個方面,如不動心、知言、養浩然之氣等,皆是孟子重要的思想。然而,細究本章的根本之根本,則在於養浩然之氣。因此,要探究何以養吾浩然之氣,務必要熟讀此章。

關乎養浩然之氣,孟子從三個方面作了陳述:

一、浩然之氣的狀態;

二、浩然之氣的由來;

三、浩然之氣的涵養。

現在,我們就從這三個方面展開講述:

一、浩然之氣的狀態;

公孫丑請問老師孟子擅長什麼,孟子回答說:“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公孫丑就此詢問“何謂浩然之氣”,孟子先是回答“難言”,其後又講述了浩然之氣的狀態:“其為氣也,至大至剛……”

“難言”二字歷來受到了忽視,其實很重要。為何“難言”?實在是因為那浩然之氣是一種超越於語言可以描述的境界,而不是某個有形象、有方所的具體事物。這種境界務必需要親身體證,方才可以明瞭。即便是對於親證之人而言,他也只是活在了那種境界之中,讓他用語言準確的將浩然之氣描述出來,也常常是艱難的。

更重要的是:對於那些沒有親身體味過的人,縱然是為他們講了,也是無法讓他們真正理解浩然之氣的,反而會更增他們的迷惘,甚至是誤解。

然而,為了讓弟子公孫丑有著一個入手之處,儘管“難言”,孟子還是作了一番陳述。他首先講述了浩然之氣的狀態:

“其為氣也,至大至剛……”

作為一種氣,浩然之氣雖然是無影無形的,看不見也摸不著,然而,它卻是“至大至剛”的。所謂“至大”,即是大而無外,即是無窮之大。由此可見,浩然之氣遍佈於宇宙,惟有如此,方才可以稱作為“至大”。所謂“至剛”,有二層含義:一者無所不克;惟無所不克者,方可謂之為“至剛”;二者無所虧損,曆久彌新;若是可以損壞,或是此時存而彼時亡,也不足以謂之為“至剛”。由此可見,浩然之氣可以征服一切邪惡、虛妄,與此同時,又永恆存在,乃是貫通古今的。

浩然之氣不但“至大”,而且“至剛”,孟子自言其“善養吾浩然之氣”,由此可見,孟子身上便有這浩然之氣,既然如此,自然也就會有囂囂然的聖賢之象了。

可是,講到這裏,又有幾個人會相信呢?諸位一定會很疑惑:真的有這樣的浩然之氣存在嗎?稍安勿躁,我們且聽孟子講完。

二、浩然之氣的由來;

我們暫且不去探討浩然之氣的真妄和有無,而是先來看一下它的由來,也許,知道了它的由來,關於它真妄、有無的種種疑情也就自然而然的消散了。

“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

浩然之氣的由來,在於“直養”,在於“集義”,那麼,何謂“直養”?為何“直養”便可以使得浩然之氣“充塞於天地之間”?又何謂“集義”?什麼又是“義襲”?這些問題全都需要一一解析。

所謂“直養”,“直”是直來直去,無所扭曲。“養”,培養,涵養。“直”就可以“養”浩然之氣,由此可見,這一個“直”字不簡單。

這就需要瞭解:“直”,是直於什麼?

也許結合古時的一個字來分析會更加清晰:“悳。”這個字在今天已經很少用,但是幾乎人人口中都在說它,它就是德的古體字。上面一個“直”,下面一個“心”,這就是德。由此可見,德是直於心,所謂直於心,即是完全順應本心而為,而無有任何曲折。由此可見,德是我們本心中所本自具足的,這一點,我們已經作過反復的講解,孟子也說“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告子章句上)。佛家也講直心,例如《維摩詰經》中便講“直心是菩薩淨土”“直心是道場”。

關於本心,我們也已經講過,當我們將後天的稟性(含私欲、習氣等)克服之後,本心自然就會呈現,這一點相信諸位已經明瞭,此處便不再贅言。

直於心即是德,因為直於心,純然都是天理的呈現。此時,我們是與天合一的。古人所講的天人合一,其實就是這一個境界。天人合一之時,“我心即使宇宙,宇宙即是我心”(象山先生語),此時心氣遍佈於宇宙之間,便是“至大”。

由此可見,“直養”的“直”乃是直於心,也惟有直於心,才可以培養出“至大”的浩然之氣。而浩然之氣不是別的什麼氣,正是我們的本心之氣。為何本心之氣可以“充塞天地之間”呢?因為一旦親證本心之人,便會發現“我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我心”,既然心與宇宙本一,心氣豈不是充塞於宇宙之間?

“以直養而無害,則充塞於天地之間”,“直養”可使得浩然之氣“充塞於天地之間”,然而,尚須注意在“直養”之後還有兩個字:“無害。”所謂“無害”,即無有任何傷害,但有一絲一毫的傷害,那就會有所破壞,一旦有所破壞,那浩然之氣便會有所損傷,自然也就不足以充塞於天地之間了。那麼,“害”從何而來?自然是從不直於心而來。何謂不直於心?即是被後天稟性所束縛,而沉湎於私欲、習氣之中。由此可見,“直養而無害”,即是察端擴充之後的境地:時時保持在直心狀態。

那麼,“集義”又是什麼意思呢?“集”,會集。“義”即是理,所行合乎於天理,即是義。所謂“集義”,即是事事全都合乎於天理。——惟有事事全都合乎於“義”,方才稱得上是“集義”。然而,要合乎於天理,就必須直於心,由此可見,“集義”就是事事全都直於心,如此則“集義”即是“直養”,“直養”即是“集義”,兩者本為一,只不過所陳說的角度不一樣。

“集義”便是“直養”,自然可以培養浩然之氣。然而,孟子在“集義”之後尚有一句話:“非義襲而取之也。”這又是什麼意思呢?要理解這句話,就必須先弄明白“義襲”的意思。

“義襲”,“義”即所行合乎於天理。“襲”,掩襲,即趁人不備發起進攻。既然是趁人不備,那便不是常態,而是偶然性的,所以,偷襲只能偶爾運用,時常運用便沒有意義了。由此看來,所謂“義襲”,即是行為偶爾合乎於義。“義”可以培養浩然之氣,然而,務必需要“集義”——事事全都合乎於義才可以。現在卻有人想僥倖的偶爾行義,即可培養浩然之氣,這有可能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所以,孟子說“非義襲而取之也”——浩然之氣不是偶爾行為合乎於天理,就可以獲取的。

“直養”“集義”交代了浩然之氣的由來。然而,這可不是空頭理論,而是實實在在的行動,我們學習了之後,一定要將養吾浩然之氣視為生命的追求,而切實開始“直養”開始“集義”,惟有如此,方才是不辜負亞聖孟子的遺訓。

浩然之氣從何而來?答:從“直養”“集義”而來。而能“直養”“集義”,則“我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我心”,浩然之氣自然是“至大”的,自然是“充塞於天地之間”的,因此,關於浩然之氣是否“至大”的問題便已經得以回答了。至於浩然之氣的“至剛”,則在“直養”“集義”之後,一直到無一時不直於心,無一事不合乎於義時,自然可以體味到浩然之氣無所不克且無可屈折的“至剛”。也惟有到達此時,方才是真正入於聖人之境。

三、浩然之氣的涵養;

任何事物在生發之後,全都務須給予相應的呵護、照養,否則就會很快敗落。同樣如此,當我們通過“直養”“集義”而逐漸生發浩然之氣後,也需要對它進行涵養,以使得它能夠更加精純,更為剛勁。反之,如果不對它進行涵養,則也是會萎縮的。究其根本而言,則涵養往往更加重要。許多人半途而廢,正是因為涵養不得力所致。

那麼,應該如何涵養浩然之氣呢?孟子說:

“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

孟子先是講述了涵養浩然之氣的大體:“配義與道,無是,餒也。”

接著,講了涵養的根本原則:“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

最後,講述了涵養過程中很容易犯下的兩個問題:一、“忘”;二、“助長”。而指出“必有事”這一正確涵養的方法。

“配義與道”,“配”,相對,配對。“義”即行為合乎於天道。“道”即天道。浩然之氣與義相配,與道相配,所以,涵養務必事事合乎於義,時時遵循於天理。這是涵養浩然之氣的大體,也就是綱領。其實,仍舊是“直養”“集義”。“直養”,即時時遵循於天理。“集義”,即事事合乎於義。

“無是,餒也”,不這樣,浩然之氣就會萎縮的。所以,務必要“配義與道”。

“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慊”,滿足。一旦有不能夠讓自己內心感到滿足的行為,浩然之氣就會萎縮。這裏提出了一個概念:“慊於心。”這便是涵養浩然之氣的根本原則。人心自有天理在,倘若內心對自己的行為也不能滿足,由此可見,這一行為必定是違背於天理的。所以,涵養浩然之氣的根本原則便在於:不去做讓自己內心不滿意的事。

關於這一點,乃是諸聖的共同教導,例如《大學》中,曾子教我們用六個字來修身:“自欺乎?自慊乎?”他說:“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慊),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慎獨”便是涵養的工夫,而“慎獨”要從兩個方面著手:一個是“毋自欺”,即不要自我欺騙。很多人在幹下不當之事後,常常會自我安慰,這便是“自欺”。但是,人在“自欺”之後,常常會擔心被別人所覺識,所以,整天惶恐不安。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小人常戚戚”了。一個則是要做到“自謙”,也就是要做到事事都能夠自我滿足,若是自己都不能夠滿足,那就是不當的,是天理難容的。所以,一個人應當時常問問自己:“自欺乎?自慊乎?”但能如此,言行自然就可以漸漸合乎於天理。

又例如《中庸》中,子思子引用了《詩經》大雅抑篇中的詩句講述了這一點:

“《詩》云:‘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

“相”,看。“屋漏”,即室內西北角,指不為人所知所見之處。詩句的大意是:看看你獨自居住在無人可知可見的室內西北角時,是不是也沒有一絲愧疚之心。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那就真的是坦坦蕩蕩,無所虧欠了。孟子所說的“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也應當是這一境地。

總而言之,要涵養浩然之氣,就要做到事事都能慊於心,直白一點來講,就是做人要做到問心無愧。問心無愧這四個字,人人都會說,可是又有幾人能夠真正做到呢?

“配義與道”是涵養浩然之氣的大體,“慊於心”是涵養浩然之氣的根本原則。其後,孟子又講述了在涵養浩然之氣時,所容易犯下的兩個問題:一個是“忘”,一個是“助長”。

他說:“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

其實“必有事”即是“心勿忘”,而“勿正”即是“勿助長”。

所謂“必有事”,是指心中必要時時存有這件事,不可有一分一秒的散失。這就是“拳拳服膺而弗失之”,便是時時存養、事事持敬,便是涵養。這不正是“心勿忘”——心不要有一絲一毫的忘失嗎?對於在心性上下過功夫的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微妙:務必要做到“必有事”“心勿忘”,方才有可能打成一片,而時時都是天理流行,時時與道合一。

然而,要做到“必有事”“心勿忘”,卻也並不容易,因為人總是會不自覺的流於散逸、懈惰,從而使得工夫難以成片,而無以涵養浩然之氣。這便是“忘”病。

可是,“必有事”“心勿忘”,又不是刻意而為,一旦刻意而為,則又成了“正”,成了“助長”。

所謂“勿正”,就是不要刻意去規正的意思。這裏的“正”乃是刻意規正,刻意規正便是有所為而為之了。所謂“勿助長”,就是不要去刻意助長的意思。“助長”也是刻意之為。佛家經常講在無緣的情況下,不要去助緣,也是這個意思。簡而言之,“正”和“助長”,都不是自然而然,都有了一些刻意在其中。這也是很多人容易犯下的毛病。之所以會犯這一個毛病,乃是因為他們心中急躁,急於求成,希望能夠早日涵養成功,卻不知涵養是一輩子的事,但有一絲散失,浩然之氣即已然不存。這就是“欲速則不達”。

相對於“忘”病,“助長”之病更是常見,所以,孟子對“勿正”“勿助長”進行了較為詳實的陳述,並講述了一個成語故事——揠苗助長:

“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

揠苗助長的故事,可謂人人盡知,然而,在嘲笑那位揠苗的老兄時,我們是否曾經返顧一下自身,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是一個揠苗的人呢?

事實上,這樣的人太多了。所以,孟子感慨的說:“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可是,這樣的“助長”不但於事無益,反而會壞事,“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有人或許會說:“既然強調‘必有事焉’,強調‘心勿忘’,卻又反對‘正’,反對‘助長’,這不是自相矛盾了嗎?”

答:非也!這乃是一種安然處於天理流行的狀態,“必有事”是指必定要處於天理流行的狀態,而不要有絲毫的散逸。“心勿忘”,正是指不要有所散逸、忘失。這其中,既不可以說是刻意而為,也不可以說是無所作為。究其實,這是一種無為而為、為而無為的境界。

涵養浩然之氣,有兩個病:一個是“忘”,一個是“助長”。指出這兩點,極其重要。當我們明白了這兩點,自然便會安處於直心之境,而不急不躁,從容自如了。久而久之,則自然養吾浩然之氣,而入於聖賢之境。

一旦切實涵養,自然可以養吾浩然之氣,就此則“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就此則一副囂囂然聖人氣象,囂囂然,即自得其樂,自在無憂的樣子。

我曾經依據孔子、顏子、孟子的教誨,撰過一副對聯,對我修習儒學起到了很大的指導和激勵作用,現在送給大家:

“尋孔顏樂處,養浩然之氣。”

祝願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夠找到孔顏之樂處,都能夠養浩然之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