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與新四書》梁濤

                             中國泰山學者、中國孟子研究院      梁濤秘書

                         ──《孟子學說的現實意義》論壇上的發言

 【梁濤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秀人才,北京市四個一批社科理論人才,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委員、福建省孟子文化發展促進會 名譽會長、孟子研究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荀子研究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副梁濤院長發表演說

        各位嘉賓,各位同道,大家下午好。很高興也很榮幸參加這次的論壇。前幾天我接到通知請我在這個論壇上做一個簡短的發言。我經過思考決定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將我十幾年的學習研究孟子的一些心得和思考給大家做一個彙報。

        我們都知道孔子是春秋末年的思想家,是儒家的創始者。而孟子大概要晚孔子一百年,在戰國的中期左右,孟子一生最崇拜的就是孔子。所以我們讀孟子的書中“乃所願,則學孔子”,人生的願望就是向孔子學習。他認為自古以來出現了很多聖賢,但沒有人比得上孔子,孔子是最偉大的。孟子曾說“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無有盛於孔子也”。孟子明確肯定了孔子是那個時代的聖人。這樣一個說法今天看來是普通尋常了,但在孟子那個時期則是振聾發聵的。因為在孟子的時候,人們認為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才是聖人,而孔子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知識份子,一介布衣。甚至,孟子認為孔子的地位超過了他們,這是不得了的。用我們的熟悉的語言來說,在革命的話語之中,馬、恩、列、思,最多加一個毛才能被稱為革命導師,可是突然有人說像李瑞這樣的人比他們還要偉大,他們才真正地掌握了革命的真理,這種話就是顛覆性的。孟子一生中就是要去闡發孔子思想,將孔子思想發揚光大。那麼,孟子在周城,離曲阜並不遠,但是他們之間隔了一百多年,孟子沒有機會直接向孔子學習,孟子就向孔子的孫子子思學習,是子思之門人,是子思的再傳弟子,因為他離子思的年代也比較遙遠,他沒有機會見到子思。孟子是通過子思間接地學習了孔子的思想,進一步的發揚光大。

        孟子之後地位的提升和道統說的提出有關係。唐代的時候,韓愈便對佛老提出了挑戰,這個社會不管是一般民眾還是精英都紛紛該信佛教、道教了。面臨這樣的挑戰,他想復興儒學,便提出了“道統說”,他說儒家也有自身的道,不是佛老的那個道,是儒家本有的。韓愈的說法是,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形成道,這個“道”,孔子傳給子思,子思傳給孟子,“軻之死,不得其傳焉”。孟子死了以後,“道”就中斷了。在另一篇文章中,他提出了真正傳播道統的是這麼四個人: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而他們四個人的作品也就成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影響極大的四書。有關孔子的是《論語》,有關曾子的是《大學》,有關子思的是《中庸》,有關孟子的是《孟子》,這是四書的由來。傳統時代的後期,基本是以四書為儒家的核心內容。所以說,漢唐時期是周孔並稱,到了宋明以後是孔孟並稱,首先確立了孔子的地位,孟子是孔子的繼承人,孔孟之道由此確立。這裡面有一個問題,韓愈是怎樣作出這樣的判斷的,我們知道孔子之後還有一個大儒,就是荀子。儒學取得了獨尊的地位是到漢代,那為什麼說孟子之後道統就不傳了。而韓愈的這個學說又被朱熹,乃至今天的儒家學者都接受這樣的說法。因為韓愈認為道統的內容就是“仁義”,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謂義”。若以這個標準來看待儒家的思想,必然會把發展了儒家仁義思想的孟子視為正統,而把重視儒家禮儀思想、制度建構的荀子排除在外。包括漢唐儒學側重於制度的建設,在心性方面沒有太多的貢獻,所以就被排除在道統之外。今天的《十三經》中有孟子,而沒有荀子。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想想,由韓愈提出的,被朱熹發揚光大的,以至被今天新儒家所接受的道統說合不合理、恰不恰當?我認為是有它的合理之處,但不完全恰當、不完全準確。第一點,儒家學說絕不是仁義,孔子創造儒學時至少說是仁理之學。孔子對政治秩序的關注決不在他內心修養之下,他對政治的關懷遠超於個人修養之上,至少說兩個方面是互相聯繫在一起的。實際上,儒家是“內聖外王”,它既有“內聖”的一面,也有“外王”的一面,但偏向了“內聖”的那一面,忽略了制度的建設,忽略了理學的這方面,這是不足的。另一個方面,我們借助出土檔可以看出,我們以前是對子思的思想不瞭解,子思的大部分著作失傳了。93年挖出來一批竹簡,裡面有一部分可以肯定是子思的作品。通過研究這些竹簡我們發現子思的思想同樣影響到了荀子,這是我98年研究至今的最大結論。從孔子到子思再到孟子、荀子,實際是儒學內部的一種分化過程,向兩個方面去發展了,一個向“仁”,一個向“理”。那麼這個分化有沒有好處?當然有,那就是深化,孟子提出“性善論”以及許多其他的理論,把孔子很多思想深化。荀子提出“禮法”思想,一方面把儒家思想也深化了。但深化也有不好的地方,即窄化了,把豐富的內聖外王的儒學片面的發展了。

        今天我們面臨儒學的復興、重構時刻,當時宋明理學對儒學進行了重新建構,朱子著《四書》是對儒學進行了重構。而我們今天面臨是同樣的工作,一方面是對歷史的梳理,一方面就是當代的重構。那如何來重構,一方面是對道統說的理解,強調儒家“內聖外王”之道;另一方面是對經典的重新挑選。朱子選擇的《四書》顯然是不恰當的,《四書》不能反映出早期儒學豐富的傳統,偏重於內在心性。根據我的新道統,我提出“新四書”:《論語》、《禮記》、《孟子》和《荀子》

        《論語》不用說;《大學》和《中庸》來自《禮記》,《禮記》反映了七十二名高徒的知識;之後出現了孟子、荀子這兩個儒學大宗。《新四書》的核心是統和,我們不要爭論孟子是正統還是荀子是正統,要將孟子和荀子的思想整合在一起形成符合當代的需要的儒學思想體系。 那麼統和孟荀面臨了一系列重大的理論問題,今天的世界原因我不展開了。

        我只講一個問題,就是人性論的問題。剛剛鮑教授對孟子的人性論提出了質疑,我要回應他一下。鮑教授認為孟子的人性論中有邏輯的混亂,認為孟子談人性善更多的是一種信念,這兩點我都不太認可。這裡面有兩個問題,一方面可能是我們理解的問題,另一方面有可能有部分是孟子的問題。首先,鮑教授認為孟子的人性論中有邏輯的混亂,關鍵在於我們怎麼理解孟子的人性論。剛剛鮑教授用的是“人性本善”,那“人性本善”到底什麼意思呢?《三字經》中說“人之常情,性本善。”,這怎麼理解呢?是說我們生下來後,我們人性的全部內容及其表現都是善的,如果這樣去理解,孟子的一些表述的確是有問題的。但這不是孟子的思想。孟子思想是說我們人心中有善,我們擴充培養這種善性的話,我們會活得更有尊嚴,堂堂正正。所以我把孟子的善性論概括為“以善為性”論。我們人心中就有善,就像剛剛的例子,水無分於東西,但無分於上下嗎?水一定是向下流的,如果孟子認為人性中只有向善的力量,那他用這個比喻是不恰當的。但孟子只是說我們人性中有向善的一股力量,不排除別的方面,那他這個比喻就沒有太大的問題。再來,鮑教授說孟子談人性善更多的是一種信念,這個我也不認同。孟子明確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我們有四端之心,就好像我們有四肢,是客觀存在的。但是我們選擇培養我們的四端,選擇從其大體,不從其小體,這個是信念。所以說鮑教授給大家舉的例子,說從這個門出去要掃地,那個門出去領紅包,問大家如何選擇。要是我一定選擇掃地的那個門,為什麼,因為我要證明人是性善的,人是自由的。為什麼這個時代有很多惡的東西,假冒偽劣、貪汙腐敗。但在這個時代中我們還是有不斷呼籲正義的聲音,這就是“善”。我和鮑教授後面的結論是一樣的,所以孟子提出“性善論”,其功不在禹下,他的功勞不在大禹治水之下。大禹治的是自然界的洪水,孟子治的是我們人心中的洪水,他為我們確立了人生的方向,一種價值信念,貢獻很大。但是,孟子地區是忽略了人性中惡的向下的那一面,這方面也需要認真對待,這方面荀子講了很多,荀子的人性論和孟子的人性論也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截然不同。今年我對荀子的人性論做了一個完全的解讀,就說荀子的“性惡論”中抄錯了一個字,造成我們對荀子人性論的錯誤的理解。如果把這個字改回來,就可以把荀子的人性論概括為性善性惡說。這個抄錯字是有文獻證明的,因為時間到了,我就講到這裡。